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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手就擒在线阅读第4节

作者:天神遗珠 来源:晋江文学城

暂不表荣娘北上寻夫。

却说那金世怡守宠娇妻,呵护爱女,仍旧过他神仙般悠闲日子。这日正值六月底,天气炎热难消,庭院之中,蝉声点点,蕉影沉沉。世怡抛书展簟,去那竹林荫里竹交床上凉午,水塘面似微澜阵阵……

恍惚中,只见那边走来一个道人,且挥且歌,形同疯颠:麻巾纳氅,破扇芒鞋,背着一个锦袱,行脚飘游不定。见了世怡,哈哈大笑道:“好寻、好寻!冤头却在这里。”一边说、一边把手来扯、一叠声说:“去、去、去!到玉京夫人那里去列班归位。”

世怡哪里听得进这些没由头的话,挣脱开来,正要责问。那道人指点着笑道:“你这黑矮肥厮,果然尘缘未满,凡根难断,师妹玉京夫人之言,一点不差。只可惜你纶巾鹤氅、羽扇云履,却是在劫难逃,也定要到我这身光景,方肯超脱。终究是个心恋家室、放不下人的人。可笑世人,有时学仙不做仙,无时做仙难成仙。也罢、也罢!今日还有一段风流公案,正待下凡敷演,巡芳御使不愿同往,贫道日后与你自有相会之期。”

这世怡本自有些宿慧,忙扯住道人衣袖,问其缘故。道人跳起来嚷:“倒来抓扯我呢!莫扯、莫扯!快放手,莫撕破了贫道的宝衫,你休看它破旧,却是历世功德所在。”

世怡放手,合掌笑揖道:“适闻道长所言,必是有些因由。弟子特地问讯一声,道长可肯指点一二?”道人笑道:“若问你自家身前身后之事,此是天机,不可泄露。若问这一桩风流公案,惜你令媛份上,倒有一面之缘。”世怡又作揖,道:“但求仙长讲演,使弟子免受沉沦之苦。自当洗耳恭听!”

道人笑道:“相思心上物,本为风流出;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这一干风流冤家,将造世历劫。凡体肉躯已在下世衍成,只是一干情魄芳魂尚在离恨天中游荡闲逛,昼夜啼呤哀怨。今日受玉京夫人之托,将这一干五百年来风流孽根修炼的化身信物送下凡去,渡脱她几个,了结许多血泪情债,也是一场无量功果。”

世怡道:“真是千古罕见之说”道人道:“时辰快到。这些信物都是粉脂场中的物件,盛在玉妆什锦奁中,要看快看,时刻要紧。”说罢,把背上锦袱解下来,取出一个锦匣,打开一件件与世怡看,都是比缩样件,小仅盈握。

先取出一个调和胭脂的玉缸儿,缸身围刻八字,是“风流剔巧,清淑灵秀。”底部铭印处,有一首诗,写的是:

诽谤皆因风流生,灵巧偏是寿夭根;可惜芙蓉照江日,香消玉殒为谁恨。

世怡看不明白,问那道人,道人不答,顺手递过一把香扇来。展开扇面,上面有几句文字,写着:

自谓温柔和顺,谁知枉自敦厚;甚慕首俯驯良,终伴菊郎白头。

世怡见一坨扇坠,黄晶晶雕成菊花状,十分精绝。托在掌上细看,上镌蝇头小楷:额金明天,似桂如兰。

世怡见这些话语,似在那里见过一般,一时又思寻不起来,便顺手捡一物一看,是一颗鸡卵大的相思豆,大篆“虚名儿”三个金字,另有小银字几行,读开来是:

幻风幻月幻情深,警情警恨警芳芬;可怜枉自虚名担,真是虚来虚也真。

再往下取一物看,是一块玉笏,上首书:“春蚕吐丝,蜡炬成灰。”下首几行小字,是:

稀才罕世真聪悟,聪明反累聪明误;蜡炬燃尽光难聚,作茧原来自缚负。

世怡看罢,问道人:“这许多话,难懂的很,非诗非词,如偈语一般,还望仙长指点破解!”道人笑道:“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言明的,日后自有应验。要看快看!”

说着递过一方暗文鸳鸯锦帕子,那帕上绣有八字:“晚荣暮华,如冰返水。”帕心绣着一茎芹草,旁有字云:“花上露凝脂,贞节可风扬;冰心在玉壶,芹折实堪伤。”

道人又取来一枝象牙镂雕的连理枝,枝枝相缠,根根相缚;梢头一点鸠黑,细看时,那正干上刻有:“芳魂悠悠,故乡何处。”那枝上顺纹路刻有:

恋,错过花开季节;恨,香殒玉鸠之时。本应是,琵琶琴瑟御宇音;偏遇着,魑魅魍魉断宫商。

世怡见了这几句话,猛然想起来,是六年前在弧帨庵求弧帨六符,符上言语和这些言语意思相仿,便说了些见识,求道人指点。道人大道:“居士能参透出一些谛理来,自是与情缘二字缘份不浅,也见得居士有些慧根,相距天供之职不远。余者不解,纵贫道说来,居士目前未必能识得个中真味。时辰已到,得将这一段风流公案了结,俱教芳魂得舍,了却罢这班情鬼三生之愿。”

说罢,忙将取出物什装进锦匣,复揣入锦袱中,斜挎肩上,号颂天尊而去。世怡心生好奇,暗暗思忖:且看他到何处!乃遁踪一路跟来:忽高忽低,忽山忽水,忽云里忽雾中的,不知行了几许时候,忽见前面一座大石牌坊,云萦雾绕,隐隐见有一匾,约摸书“消香宝鉴”四个大字,一副对联,甚是明白:

宝鉴空明天下事 消香虚无心上物

“到了到了!”道人大笑,回头对世怡道:“居士既已至此,且细记牌坊上匾联的文机,有此一缘,造化不薄。贫道且先去罢,到京都一行,日后呢,自在白硭山青枫林中相候,同到白玉京夫人处与居士销号。”一语未完,转入牌坊,罕然不见。

世怡惊疑,正要探窥,只见牌坊内转出许多天神,匝匝围在身边,作势擒拿,唬得世怡大叫一声,挺身坐起,揉目四顾。只见竹竿环立,浓荫覆身,白昼沉沉。梦中之事,大半都忘了;寻思不起来,也不为意。日后仍以诗佐酒、沏茶伴奕为乐。

如此这般又过了两月有余。一日,世怡正在菊廊中闲步时,仆童来报:紫萝先生在夫人房里,和夫人并座看诗,夫人请老爷过去同赏。世怡拈髯一笑:“玉瓶女士多日不曾来会,今日登门,必有佳作携来佐酒,有得醉了。”

原来这紫萝先生姓古名玉瓶,是一个雌儒。叙来是世怡一个远祖老亲,她既来投奔世怡,心性忽然清高起来,不肯寄人篱下。世怡多次劝她入宅客寓,与内人季氏相伴,都被她据理谢辞,只寄居在前面唤做夹清壕绣帕巷内,以写扇作诗、拆字卖文为生计。

这古玉瓶本是湖州旷郡人氏,数辈书香门第,骑射世家。奈何历经百载,根基枯涸,人丁限制,至玉瓶一辈,只剩她一人一口流落在外,飘蓬无根。玉瓶每至困顿之日,长嚅短叹,恨自已不是男儿身,不能进取功名,振兴家道,光耀门庭。闲常时翻阅祖上官亲宦姻之谱,处处走访,便寻到这安乐崦上来。

去年暮春一日,世怡携着季氏,手执金樽,在崦外看了一日山景回来,已是半酣。行至绣帕巷头,见壁上新贴一张大红招文,写着“紫萝先生古玉瓶,以文会友,书扇作诗,拆字卖文。寓夹清壕绣帕巷内。赐顾者请幸认‘紫萝古寓’招幌便是。”下面画一个大红箭头前指,又书有“前行五十步即是”。世怡见招文上字体秀中带豪,勾挑有力,便起了兴致,进得巷来,远远望见一处房檐前斜挑一帘大红绣幌子,幌底下有许多人。

世怡行近,见一间低矮屋子门首,围着许多人在吵闹。世怡趁着酒兴,上前一看,人围之里一个年轻妇人,跳在书画案上,正指点着几个穿五彩衣的痞子骂,案上地下纸笔狼籍。

世怡细看那妇人,穿着干净利落,衣衫虽是洗得发白,却难掩盖住柔媚身段,额角一绺散发,梢尾黄黄的,随着骂人口气煽动,两条柳叶眉,眉尖上扬,挑挑的似有许多豪侠的气质。

围着妇人的几个痞子,嘴里只是絮絮的骂,不敢上前。那妇人从案上跳下来,痞子往后退几步。看光景是妇人有手段,痞子吃了亏。世怡向旁人一打听,才知道是几个痞子要妇人画春宫图,还要强扯妇人入会做何仙姑。妇人不依,双方动起手来,妇人利害,一连掀倒好几个,又叉着腰点着手骂,痞子仗着人多,不肯罢休,故此僵持着。

世怡听得明白,起了豪兴,便往内挤,季氏相扯不住。看的人见世怡进去相劝,没了闹头,渐渐散去。几个痞子见一时奈何不得那妇人,又得了世怡肯出银钱相劝,借台阶下场,同几个叫花子一搭里去了。那妇人见世怡人品言语不俗,又花费解围,慌忙接住,拜了万福,略收拾了书案,请世怡季氏两口子到屋里坐,攀谈询问起来。

世怡始知这妇人姓古名玉瓶,别号紫萝先生,是远祖上老亲,扯到辈份上,玉瓶实长一层;玉瓶轻轻瞒过,与世怡兄妹称呼。世怡即请玉瓶入金府晚膳,玉瓶爽快答应。自此以后,常相往来:吟风啸月,慕兄尊嫂,怜妹惜姑,一年有余。

世怡步至内室,隔着玻窗,瞧见古玉瓶背着手,踱着步,昂着头,学着男子声调和模样,口中念念有声,夫人季氏座在椅上,笑得歪着身子,腿兜里斜搂着女儿明珠,那古玉瓶喃喃念的是:

“……智者贤达,明兴衰之理,知成败之数,识安危之兆,晓进退之方,故隐居以待时机。一旦风云济会,龙腾虎啸,则可经天纬地以安社稷;时运不济,亦足以明哲保身;洞察此理,修名可远及于后世也……”

“好辞,好辞!贤妹这篇《隐士录》,实是道出了古往今来多少归隐者的个中真昧,愚兄不才,助上一联为贺。”世怡边说边进屋内,口里念道:

“只缘才疏生事少 不通俗理见客稀”

玉瓶忙向世怡万褔,说这《隐士录》是祖上的一段格言。世怡见玉瓶把头发藏在半旧的鸭绿巾里,一身儒生打扮。落座寒喧罢,彼此说了些文章诗词上的例话,看看天色向晚,世怡季氏留饭,玉瓶欣然欢喜。一时晚饭备齐,席设东院篱下。玉瓶扶季氏前行,世怡在后,行至东院,只见一轮弯月,缓缓的爬上枝梢头。

此时月色正皎,如水溢泻,菊花满围,静吐芳芬,清风徐引,凉香暗度。世怡笑道:“此景颇佳,菊花明月,故人相聚,引以诗酒,岂不快哉!”玉瓶拍手相和,乃扶季氏座了主位。世怡让玉瓶占了客座,自已横向相陪,席上五七样时蔬,围簇一盆蟹,设一只大金樽,两个浅瓷杯,三双竹箸。两个丫头捧壶斟酒。一时间觞推觥往,已吃了数杯。世怡仰面瞻月,晶莹无尘,又环顾四下景致,笑道:“夫人、贤妹听好,山人不才,先起个头儿。”高歌一曲,以箸击盏,敲节有奏。歌罢,离席举手邀月,旋转身子,复笑歌云:

人生不饮亦徒然,况此明月间,岂能让神仙。斗酒莫辞,羽翼腋生,乘风驭所愿,笑醉倒、东篱菊畔。

玉瓶见世怡如此潇洒自适,从不为衣食所累,不觉憾慨忧怨,暗恨造物弄人,使自已飘萍无依;再看看季氏,虽非锦衣玉食,却是披金插银,过着呼奴唤婢的悠闲日子;而自己呢,同样是红粉裙钗,竟沦落到卖字市画为生,未来福祸实难料测;对着这清风明月,真不知明年今日,茕身将在何处。想到此,暗暗叹息,此时世怡归座,举酒邀诗。玉瓶一笑,站起身来,举杯祷月三遍,低歌一曲:

香风引渡大罗天,诏赴瑶池宴,人在花月间。壶觞留连,酒叩青天,偷闲半晌仙,问今夕、知是何年!

世怡连声叫好,满斟一杯,亲捧玉瓶,玉瓶敬捧季氏。世怡对季氏道:“夫人请赐一曲吧!”季氏笑道:“夫君与姑姑所赐,皆云中极品,妾一村妇,恐污仙耳。”玉瓶又捧季氏一杯,立起身先干为敬,道:“敬求嫂嫂珠玉,以为完璧,幸勿吝教。”季氏道:“姑姑莫笑。”遂歌云:

月正中天如帆船,天涯共此时,菊开竹篱间。执手谈心,紫萝秀生,杯酒捧君前,卓文君、岂长贫贱!

世怡看着玉瓶,笑道:“好一个卓文君岂长贫贱。”玉瓶谦过季氏褒赞,复谢季氏一杯,乃道:“妹今日来,有一事告知兄嫂,自妹与兄嫂相识已来,有一年多了,各方面多得兄嫂资助,尚不致饥寒落魄,大恩大德,难以言谢。妹思量再三,想往他处走走,多则五、七日便想动身。俗话说,千里搭长筵,没有不散的席。妹妹景况,兄嫂比妹妹怕不更明白些。妹妹客在异乡,别无长物,唯有几张薄纸,数行墨迹,便是妹妹的全部家当,特送来《紫萝诗稿》一本,与兄嫂权做个留念。”世怡问道:“妹妹着急要走,可是有了去处?”玉瓶道:“马累于途,萍止于风。四海为家之人,那里算得定久栖之处、长安之所。”相对无言,世怡夫妇颇有感触。

忽然,季氏对世怡道:“前几日,潇湘柳老爷又有信来,所托之事,老爷敢是忘了。以姑姑通儒之才,岂有不胜任的。”世怡道:“我何尝忘了呢!我正寻思着如何给妹妹说呢,夫人既提出来,我就直说了罢——愚兄昔日在江南金府时,有个顶相知的诗文朋友,乃金公门生,任过呈谏台御吏大夫,翰林院学士的。这位柳昭大人,潇湘人氏,甲子科榜眼出身,好墨喜儒,最是清风明月之人。娶妻乃当今六国公之一景国公古府小姐讳慧的。这位慧夫人前年仙逝了,柳大人至今尚未续弦。常有书信到舍下问候。”

玉瓶听得,有些耳热心跳起来,怩怩说道:“妹久有饱览上国风物愿……”世怡道:“不然!这柳大人自夫人仙逝后,便告退山林、回归故里了。一则是柳大人与夫人鹣鲽情深之故,二则是宦海风波,沉浮难测。柳大人信中常常提起说,老宅中有几亩薄田,可供青精之食;有几楹芒庐,可蔽风雨之栖;几座亭台楼轩,以消吟兴;几处药栏花榭,以慰耕趣;感长林丰草而减风尘劳攘。这些足见柳大人的襟怀了。”

玉瓶道:“大人归隐农桑,激流勇退,虽有些可惜,其实也是高见得很。朝庭失一中流砥柱,林野添一闲贤逸士。”

“这柳大人膝下,只有一名小姐,自小儿随母居在柳府老宅。自古慧夫人殁后,柳大人更将小姐视为掌上明珠。夫人在日,自有夫人教诲些诗书女红,这位小姐极是聪颖,只是性儿有些孤傲,择人而言;与诗画为伴外,日诉清风,夜语明月;春葬落花,冬窖瑞雪。哎!自古情情者,恐非福永之人!如今小姐渐渐长大,大人想聘一位女先生,帮衬教勉此女,以为闺塾,又可慰春晖之思。贤妹不是正合适么!愚兄早有举荐贤妹之意,只是贤妹与愚兄嫂相处甚洽,不好言及,恐贤妹误愚兄嫂有推遣之嫌。”

玉瓶笑道:“兄嫂想多了!兄嫂处处为小妹着想,真让小妹汗颜,安乐崦也非化外净土。兄嫂举荐,恩同再造,真不知何日能报。”

世怡见玉瓶答应,便道:“待明日愚兄修书一封,贤妹便可前往。”随即教季氏回房,取出盘缠并季氏一些衣钗,送与玉瓶。玉瓶凤瞳里射出两股热芒,略推辞,伸手抓过银子放在身边椅上,世怡将衣包取放玉瓶脚边。

玉瓶得了钱物,不肯多饮,略略用过饭,便请兄嫂回房。亲自开砚磨墨,将笔捧与世怡,把纸也铺了。季氏笑道:“好性急的姑姑!”世怡忙写了荐函,书了封皮。玉瓶拿信又仔细看了一遍,斟酌妥贴,叠好后,装入封内,又细细相了封皮,慢慢的**襟内藏好,外面用手轻轻按了按。又与季氏扯了几句无心话,便告辞。世怡见夜深,派两个下人携包送玉瓶回寓。

玉瓶这一夜不曾睡得稳,掌灯灭灯好几次,不落手的看那信五、七遍,竟能默背出来。

又过了几日,世怡无事,偶步至绣帕巷头,见壁上紫萝先生的招文已撕扯得斑驳;及进巷中,远远望见玉瓶寓檐头的半旧招幌,掉垂在秋风中;寻着寓主人问时,才知玉瓶前几日已走了,知其已启程入湘,遂转回府中。正乱忖间,家僮报禀:冼神仙在客厅待茶。

世怡来到客厅,见了这位金质星冠,翡翠簪端撇一朵菊花的冼神仙。

这位冼神仙,姓冼名俗,字益砌,号心树。原是个古董商人,京上有亲,往返于京都鄂县,进出于豪门望宅,做些贩卖勾当,与世怡是旧相识,闲时常来走动。这冼心树爱附会风雅,最喜评俗论世,羡慕世怡神仙般风骨人品,便学着绝尘出世,收购些星冠羽衣,没外事时,便穿戴整齐,后面跟着个尾拖,在崦上的街巷头横行竖踱,显摆起富闲神仙来。

见了世怡,拱手道:“金先生多时不见,仙体安康?”世怡还礼笑答:“托福托福!”请至后面书院间,献茶。世怡笑问:“冼老弟这些时日,未见来蔽处走动,敢是贩古玩去了?”

心树道:“上京一趟,脱手些破铜烂铁给侯门王府,赚点脚力,这不,一回来,便来拜望先生。”边说边跺几脚,笑起来:“满双靴子京尘,有污神仙洞天。”世怡闻言,哈哈一笑。

心树笑道:“实告金兄吧!弟这次从慎亲王处秀来两瓶西夷白兰地好酒,特邀金兄同醉,共洗京尘呢!”即唤道僮呈上酒和过口荤腥来。

世怡谢过,遣送至厨下备肴。笑问:“此番京都之行,市井街巷,茶楼酒肆,怕不有些新鲜见闻吧?”心树道:“京城不过比别处繁华些,多些土木砖石,多些摩肩擦背罢。至于新闻么,也不过是些红男绿女、风花雪月等旧事翻新,换一届主人翁罢,多以俗闻见听,说出来,恐有染仙听。”思忖间,笑问道:“对了!金兄亲本家江南金府,对街不是有个古家么?”

世怡道:“有的!.便是当今六大国公之一的景国公古府。昔日在江南时,金家古府,临街峙建,将一条今古街占了大半,说起来,至今记忆犹新呢!”

一时,酒肴呈上,世怡、心树欢饮闲言。心树笑道:“正是这古府上出了一点新闻。说来真是荒唐好笑。”世怡道:“似古府这般望族,一日之中,所经之事,何止百件。下人之中,出一两件滑稽可笑之事,那里免得了的。”心树道:“只可惜庭柱将朽啊!如今这古府只怕后继无人。”

世怡道:“当年在江南时,我那时还年青,常在金府走动,见古府官来客往,门庭如市。隔围墙一望,里面亭台楼阁,厅堂廊榭,无不琉璃焕彩,宝顶生辉,峥嵘得很呢!记得有一日,金公携带愚兄,造访景公,见府里树木山石,花草翎毛,一一样样都蓊蔚洇滋,灵鲜活秀。”

心树笑道:“恕弟直言,原来金兄于俗情世理,也有不通之处,你那说的是江南之时,如今迁入都中,三十余载,岂不闻彼一时此一时也,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如今这景国府比不得从前了,虽是门庭轩峻、花木扶苏,内里都倒了瓤子。虽说上至夫人太太老爷,下到仆从丫头婆妈,一个个花团锦簇,当然较比一般仕宦之家,毕竟气象不同,要知瘦死骆驼比马大、老虎死了架势不倒、庙宇破败总比茅坑高的。如今这古府就是老虎样子,外面看来热闹,子孙繁盛,仆环满地,姬妾成群,日务烦杂,倒真是兆发之象。其实呢,这古府上下,一味的养荣尊贵,卖富喧华;日用排场,所取者,又极优穷奢,恨不能餐金居玉,行云衣霞,向来不知‘节俭将就’四字,只知道高乐不了。老一辈,只求晚景欢娱,冬筑暖阁,夏造冰殿。便是那秦老封君,对子孙也一味庇护,溺爱不明。”

一语未尽,世怡插口笑道:“人愈老,愈疼怜子孙。”

心树道:“一点不假。少一辈,走马斗鸡,拈花惹草,赏戏宣淫,无所不为,又无一人善运筹策划,这倒还是小事。更有一宗,是立世遗袭大事,不想这儿孙满堂,一代不如一代,竟无可立业者。只认得金是黄的,银是白的;只识得光的叫宝,圆的叫珠。真正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文不博古通今,杂学兼收;武不习演弓马,射骑刀兵。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书香之族,竟不知如何教育子孙,只将老一套陈规旧矩,死仪腐学,一味生搬硬套;不因时与进,推陈出新;迫非所用,委实好笑。”

世怡默然半晌,自言道:“当日在江南时,这景国府老宅,传闻教育子孙最有方法。”说罢,请酒布菜,心树谢饮。

心树叹道:“也不只此古府一门。此番去京中,所见所闻,世风皆然。究其根由,大凡名门望族,只知道将相有种,只知道祖宗功德佑护,懒于‘学问’二字上做功夫,一味享受索取。古人有言,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前一句故然有理,后一句却不尽然,如今这大族中的一些弟子,见了一两轴古纸古画,几块铜钱破陶瓷片儿,便要占为已有,如些盗心,非饥寒而起,倒与‘高乐’二字有关,这只不过以小而喻之。古府虽无这般事情,却也出了一些奇闻。”

世怡道:“说来听听。”

心树叹道:“说来话长呢!当日景公讳铭者,生有四子:嵘峻崎岚;景公逝后,古嵘袭了国公爵位,只养了一个儿子,名经的,后古经袭位,娶的是高客伯许府小姐为妻,这位许夫人早逝,遗下三个儿子:长名敔,字伯良;次名敕,字仲良;三名赦,字叔良;经公续娶当日济南府世勋紫阡伯、现晋封为坤地侯秦氏小姐为妻,抚养遗孤。这位秦小姐便是目今尚健在的秦老封君了,人皆称古母者。这秦家,原祖本姓炎,在朝供职,专司天下农稼水利之事,慎谨兢业,颇有建树,深得帝心。圣祖皇帝取其疏摺中有‘春禾感日’之言,诏赐‘秦’姓,后青云直上,封紫阡伯晋坤地候。”

一语未完,世怡笑道:“说来也巧。这古府也为赐姓,原本姓木,专一为皇室采办珍玩,与冼老弟同行呢!后因献宝有功,戏赐为‘古’姓,便发迹起来。后来投效边庭,屡有军功,封至景国公的!”

心树笑道:“圣祖皇帝好封赐姓,也非此两家。原内阁小学士盛府,本姓水,封兑泽候,赐姓‘盛’;革职查抄的玉兰杨家,原姓土,赐为‘杨’姓;杨家查抄案中,只原籍一支赦免外,在京杨宅仅一位带发修行的小姐因随其师在城郊外柳絮庵斋戒三眠会得以幸免,其余人等二百余口,无一善终。还听说金兄本家江南镇国公府也是赐姓‘金’的,原本姓石,不知可否属实?”

世怡答道:“以讹传讹罢……也未可知。”

心树又道:“那秦氏小姐当日生有两胎,儿子古敬居长,字季良;女儿古慧居次,这古慧嫁与祖籍湘郡的甲子科亚元柳昭为妻,如今见闭有两年了,这昭大人任过大夫编修,是个清风明月之人。那敬老爷,自小天质聪颖,饱读经书,深得经公欢心,娶的是兑泽候盛府小姐为妻。经公辞世时,临终一本,恐幼子敬孤无依傍。圣皇体恤,诏令敬老爷袭了爵位。伯仲叔三子倒屈季位下,至此一辈,家道兴盛。”

“这敬老爷头胎生养的是个小姐,因梦感舜君扶竹,小名唤做竹姬;第二胎是位公子,第三胎又是位小姐,乳名梅玉,与上林苑总监梅花白府经懿旨有指腹之约,这梅玉小姐为侍妾金夫人所生,便是庶出了。”

“怪便是这第二胎生的公子怪!敬老爷得此麟儿,理应十分欢悦才是,谁知这小东西出胎便怪,如泣如诉,昼夜不停,几次哭背过去,搅得古府上下人人不得安生,还是秦老封君见识广,隔一歇摔破杯碗,方能止哭,还说这宝贝孙子命运好,视金玉如草芥,前程儿定是超父越祖的,疼怜到十二万分上。敬老爷只好暗骂败家子,无奈之下,张榜招医,多少圣手妙方,终不济事。”

“满百日那天,一僧一道撞来,见了榜文,哈哈大笑,揭榜入府诊治。那和尚也怪,不切脉,不观色,只俯公子耳边说,今日得其所也!你在这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好生历劫,光阴荏苒,展眼即逝,二十年繁华一梦,来得易时去得易。后来又唱一首怪曲,叫做《还骨肉》,意思是:

骨为父根,肉为母生。天伦呀!儿不肖,于国于家都无展。此生魂空来,魄空去,唯还骨肉报情恩。极乐地,空牵恋,割不下那众玉群芳心怎安!叹人世,万事违心愿,才撞晨钟,又敲暮鼓;白茫茫,世界无喧染,乞碗讨杆似游仙。”

“那道人也送一句话,叫休负了竹璞仙缘、黑白禅盟,还取名叫璞玉。那小公子方才不哭,望着道人扬手蹬脚。两位僧道对视一笑,转身出府,到府门外,仰天大笑,嘴里齐唱一首歌:

此儿娇生惯养,不望圣贤文章;洞明练达懒学问,或痴或傻或狂。愚顽最爱粉脂,红妆绿荧彷徨;秾辞艳赋好**,寻恨寻愁寻伤。不需人人为我,但愿我为人人;费尽入世玲珑心,还空还渺还茫。

金兄你说怪也不怪!”

世怡笑道:“果然怪异!只怕来历非浅。”

心树道:“谁说不是呢!好歹暂不论它,人人都是这般说,敬老爷自始视为妖魔转世。到了上学之后,这小畜生从不肯进取,老太君疼爱,老爷不敢多责,由他随他闹去。每日下学或假日,只在花园绣阁内帏处藏进钻出,和丫头们厮混。且其天性见了女儿就乖巧,就有灵性,甘愿伏小,做女儿香域里的仆役小厮。还闹出一些诸如吃胭脂,讨汗巾,纹胸障目,丝袜蒙头等不伦不类的笑话,你说好笑不好笑。”

世怡道:“真是一块未攻的璞玉,名符其实。”

心树道:“有一回,太夫人把他搂在怀里,心肝肉儿的哄他道,璞玉,你成天只晓得玩,不读上进,长大了,拿什么孝顺老祖宗?这小畜生当时就闹开了,说老祖宗一向疼我,今天也说出父亲一样的话来,可见老祖宗是假疼我的,一个个都说修身齐家平天下,天下好好的,山山沟沟才好玩,没事做多玩玩,去平它做什么!太夫人说,你长大了就懂了,你将来是个大男子汉,是要肩担家国的,得要能文能武才行,上马能提刀管军,坐堂能行文安民,还不等说完,他就嚷开来,我不听,我不听!我最恨那些臭男人,一个个儿堂堂皇皇,方方正正,腆腹便便,傲昂可愄,我要做香男人,象女儿家一样圆圆曲曲,淑淑娴娴,清巧灵秀,娇柔可近。我一见到男人便心灰意懒,瞌睡迷离;一见着女儿家就耳聪目明,神清气爽。你说这话荒不荒谬。”

世怡如有所思,沉默不语。心树复说道:“上面说的是敬老一房。长房古敔一支,夫人苏氏早逝,生养一位公子。因敔老爷四十岁上才得此子,倒比璞玉小两岁,府上都唤做二少爷,名叫古玺,也有尊玺二爷的。按照长幼之序,国公之爵本应为敔老爷袭封的,奈何皇命大如天。古敔夫人苏氏娘家与东股王府有一点姻亲,自苏夫人逝后,很少有往来。只这古玺自小来古怪刁钻,爱拿这点裙带之姻显耀,一个小孩家嘛,能有多大识见。古母见玺儿无母,缺少教告,便让玺儿表姑、梅玉生母金氏抚养教诲。”

“次房古敕一支,人丁兴旺,压过胞兄胞弟。这敕老爷和敬老爷十分融洽,不理家中琐务,一应事体由夫人打理,只在家修悟禅道。这敕老爷娶妻薛氏,是京城南郊首富薛兆金的独生闺女。这薛家屋宇连云,良田千顷万亩,斗的是金,秤的是钞,真应了富嫁贵,子孙满地的话。这薛夫人生有五胎,最小的是位小姐,小名翠玉。独这一房排辈,信方士之言,用的是水部,四个儿子,古澍古润古淙古淇。现今古澍供职兵部,娶妻王氏,新近殁了,未闻续娶,生两子蘅、芸。次子古润,居家打理内外事务,娶妻盛氏笏玉,是盛夫人的嫡内侄女;三子淙娶妻林氏,育有一子唤芹儿,芹儿四岁上,古淙病逝。这林氏淑贤得很,只知闭门课子,深得古府上下人人称赞,四子淇尚未婚娶。”

“三房古赦一支,因古赦和夫人双双英年花凋,只剩一子名珏儿,人唤三少爷,随在盛夫人处。当日景公古经奉诏扩造府地,因有四子,分造出伯仲叔季四宅。敬老爷袭爵后,居了伯宅;敕老爷丁旺,占了仲宅;敔老爷搬住在叔宅,傍西边连近一带荒沼芜山的季宅空闲着。”

世怡笑道:“冼老弟对景国府如此熟悉,倒忘了弟妹是景国府的人。”心树也笑道:“就是这一点瓜葛之姻,故而每次上京,买进卖去,都要到府上给爷们请安,内里的事情,也就晓得比外人多一些。多少求路晋升的,暗里由敝弟这一行中转打点的,也多有人在。还是说这古府罢,铭公次子、三子、四子之后人,能经营者,则富足有余;不擅经营者,投身依附,残羹冷肴也是有的。多在府后街一带居住。如今府上秦太夫人年事高了,不大理事儿,下面各宅各为其主,明争暗斗,也是常有的事。太凡下世光景,都是如此吧!”

世怡听了心树这些话,思忖许久,方才说道:“荣枯兴衰,自有定数,姑且不论。老弟所言那璞玉之事,若按常理推考来,必定认为是邪祟一族了。若换另一种眼光去洞察,则大大的不然。”

心树道:“金兄既出此言,定有高论,愚弟倒愿领悟一番。”

世怡捋髯正色道:“诸般事理,细细考校来,定自各有来历。譬如天地造就万物,都自有运劫之数,分应运而生者,应劫而生者;大仁者应运而生;大恶者,应劫而生;仁恶之念,定乎于时!至于余者,都是敷衍充数而矣。应运者乃治世之英杰;应劫者乱世之枭雄;也有生未逢时者,如贤中之隐逸,闺阁之悲艳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此等未逢时之人,若生于公侯富贵温柔之家,必是个情种情痴之人;若生于诗书清贫高逸之家,必是狂放不羁之人;若生于茅椽蓬扉瓦灶之家,必是个傲骨峋嶙之人。”

心树问道:“何以一言断定,未逢时者生于公侯望族,必是情种情痴之人,望能洞开茅塞,指点警省。”

世怡道:“贤弟不曾闻言么,由色生情,传情入色;万物皆有情,情为道之根。且天地间,情有所钟,人皆有情。贤弟所言那璞玉之情,非色情,乃悲金悼玉之情;非**,乃情而不淫之情;非俗情,乃顺天自然之情。因生于仕宦公侯世家,家道尊严,非是持情道爱存身之所,必然由情入色,因色入痴,自痴传狂,转狂变幻,而终至背父兄教育之恩,逆师友规劝之德,沦为不肖子孙也!”

心树笑道:“先生解得有趣!但古今之浪子,多以喜好清纯为饰,又以情不自禁作案,这又何解呢?”

世怡道:“贤弟所问,也合着许多世情俗理。须知情欲意爱本自天性,然也有其天壤之殊:情欲者,物之本性,乃世俗庸愚之情,便是贪悦歌舞、媾喜容颜、调笑不厌、云雨无时,此乃粉脂肌肤蠢物之情,感受五观快慰,属‘嬲’字类,为‘淫’也;另者为情痴情种之情,只知意会心领不可言于外者,不独有灵犀一点通,还具彩凤双飞翼,乃闺阃蜜朋益友之情,属‘好’字类,为‘爱’也。”

心树闻言,也点点头。世怡又道:“如贤弟所言,似那璞玉一样的异禀孩童,我也曾见过,只是当时不大在意,近来所见所闻的多了,不觉细心考校去,真非致知格物、悟道参玄之功力,是不能洞悉的,别的倒不说,便是我这亲本家江南金府,也曾出现这样一流人物。”

“果真有此等事!”心树好奇道。

世怡笑道:“当日在江南时,金家古府临街而建。这两府本是老亲,又兼世交通好,你来我往,亲热非同一般。虽说如今一个江南,一个京都,两家往来,也未曾断过的。这金家祖宗遗下一条规矩,一应启蒙授业之师,一律在本族中拟荐,外人不得有入得学馆的。”话未说完,心树笑道:“先生定是首选了,凭先生才学品德,谁人不让。”

世怡谦谦一笑,吃口酒,道:“却也惭愧!这学馆是金公所办,专为族中适龄子孙而设。那馆子里,有几个学生,也真劳神,说起来,也类似贤弟所言的一样,内中一个犹胜者,乃金公嫡孙,最是乖巧之人。座案边,得有四、五个俊俏帅气小厮陪伴,方肯读书写字。现在想来,也是天理应数,原来这一流人物,其聪俊明慧,乃在千千万万人之上;其乖僻孤巧,邪谬痴顽,则又在千千万万人之下。这类人气质,乃聚尽山川草木之秀气凝结而成,尚未敷衍成形时,在山则为和风轻雾,在水则为清泉灵醴,在草则为兰甘蕙露,在木则为松氤竹华。适逢运隆祚永之朝,承平无为之世,如此甘霖怡风,溉及四海,漫布朝野,也不足为怪矣。只是豪门望族,有此之种,易传为话把笑柄罢。”

心树笑问道:“先生之言,以山川草木参悟人之灵性,本是罕闻,愚弟确是领悟不少,顿生入世之心。但却不知这类人何以多见于公侯世家呢?自是不解,还望先生开窍。”

世怡笑道:“这有何难解者:山有深壑大涧,必聚气凝云;海归泓泉小溪,终纳流兴波;大家之族,钟灵集秀,目染耳濡,必感风戴月,其理如此。”

心树点头称是,世怡又说:“适才所言金府那个痴情种子,名唤怀玉,当日在学堂时,一定要改姓为石,偏不要点石成金。问其故,则说人都爱金,我独拜石,难道不曾听说顽石点头、石缘三生的典故,都与石头有关的,足见顽石有灵有性,可以寓人。又说金虽贵亮,可以估价,比不得石诚朴陋,能蕴美玉,情难论值;故而姓金则庸俗,姓石则朴朗。传闻还曾一度在琼方山环香寺带发修行。至于其少时,如何怪异,我且说来你听听。”

“这石怀玉每常说,这‘女儿’两个字,是天下最洁净、最尊贵、最灵秀、也最亲近人的字眼,乃是字之冠,字之髓,强煞过那三皇五帝的宝号,比玉皇大帝还高还荣,是山川花木精灵凝集而成。那天下能通的文客,都极尽笔墨之能,极尽美艳之语,尽属女儿;其中‘好’‘妙’两字,最能代表的,是女子少女四字两两之合,可见创字之祖仓颉,最早就有宿意,这又是何等珍荣呢!你说奇不奇。”

“这还只是说,他一做起来,更奇了。这小精灵又无时不对陪学的小厮们三申五令,但凡你们这些混沌浊物,要是想起这‘女儿’二字时,先须得焚香滤心,或是合掌忏祷;要是书写这‘女儿’二字时,先定要清泉涤手;要说这‘女儿’二字时,先得用香茶漱口;这‘女儿’二字是千千万万不可唐突的。尚若有什么失错,轻则对清风明月悔思其过,重则用戒尺镇打手心,用铅丝穿腮帮子,千万要记住的。”

“更有甚者,每写到女字或女傍之字时,如同避讳一般,不用墨书,却用胭脂来写,问其缘故,则说一者不可用墨污其灵性,二者是用胭脂还其本质。也真正不可教诲,不入时眼;在学堂上,痴顽愚劣四字占尽,百般刁钻;但一下学,就回到内帏中与丫环们厮混,无处不显得乖巧聪顺,千般体贴,万种温雅。判若两人,说出来,若未闻古府之事,贤弟也定不信的。”

心树道:“这般说来,莫非这金家也同古府一样,不善教育子孙的?”

世怡叹道:“你我世外之人,原不该理会这等俗事,就事而论,这教育子孙,便是治家立业之根本所属。不与时俱进,仍沿用前世祖遗惯例,如何能育出可立业者,又不以谋生立业为本而因材施教,投其非好,逼学生厌,学非所用,如何不使这翰墨书香之族,钟鸣鼎食之家不一代不如一代呢。这石怀玉本性愚顽,又最得其祖金公溺爱,以至辱师之事,也常有之,故尔就辞了馆,归隐在此,再也懒临红尘金粉之域。后来闻说这怀玉不肖无双,竟别祖抛亲,弃家而走,也是应劫之数,无可解脱者。”

心树道:“听说这金府有一位千金小姐,即怀玉胞妹,也隐入山林,不知是真是假?”

世怡道:“能参透世事本来不易,何况一个弱质女流。这位小姐是九月九日所生,小名菊娟,归隐之说,未得考证。”

心树道:“听说归隐于南都城外赤枫山。”

两人又说一回闲话,看看天色向晚,心树称酒扰够了,揖辞而去。

不知下文何事待叙,请续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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